生命的价值,5毛钱

常言道2019-05-29 19:50:45
42岁的面馆老板姚某至死都没有想到,仅仅因为一碗面加价一元钱引发的口角之争,竟然成了他被一个22岁外来务工青年胡某残忍砍杀的凶器。这是一场谁都不曾料到、谁也不愿看到,谁都被吓到的悲剧。它所带来的震惊,不亚于一场猝不及防的地震,来的毫无预兆,去的如此平静,地震过后,留下一地的鲜血和目瞪口呆的现场。
尽管我不愿直面新闻中的血腥和恐怖,但不得不简略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:武昌火车站东广场附近,是一片城中村,里面开着许多小旅馆,小餐馆,主要为过往的外地旅客服务。姚某一年前来到这儿,在临马路的门面开了一家炸酱面馆。面馆面积不大,十几平方米左右,卖炸酱面和热干面,可以勉强维持生计。……1月28日中午,有三个年轻人来到店内,点了三碗热干面,坐下狼吞虎咽吃了起来。在收面钱的时候,本来招牌上写着四块钱一碗的热干面,面馆老板姚某收了五块钱一碗。三个人中,有两个人没有言语,只有22岁的胡某用四川话向老板提出了异议。可能心情正好不太爽,姚某用平时习惯了的大嗓门当即把小伙子吼了过去:“我说几块钱一碗就几块钱一碗,吃不起你就不要吃。”胡某与他争执了起来。激烈的时候,姚某一把掐住了胡某的脖子,把他抵在了墙上,被胡某的两个同伴劝扯开了。不知什么原因,本来已经完了的这件事,又起了高潮。姚某和胡某又开始争执起来,而且越来越激烈,胡某再次被姚某揪住衣领抵在墙上。后面的情况,只有短短的几分钟:胡某冲到店内的案板上提起一把菜刀,挥刀就砍伤了姚某的一只腿,和一条胳膊。姚某瘫软在地。但胡某已经杀红了眼,拎起姚某,往屋外面拖,拖到一辆汽车边上,姚某靠在车上已经动弹不得,胡某对着他的胸口连砍几刀,又一刀削掉了姚某的头顶天灵盖,姚某倒地身亡后,胡某揪着姚某的头发,对着他的脖子连砍十几刀,生生把头颅砍了下来,还砍断了一条胳膊。事后,他还将满是鲜血和脑花的头颅顺手丢进垃圾桶内。现场同时有50几人打了报警电话。警察迅速赶到,将歹徒当场控制。
先来看案件发生的地点:火车站,城中村,小面馆。火车站,几乎都是每座城市人流量最大,尤其是外来人口较多的场所,也是社会治安的治理的终点和难点,假冒伪劣商品充斥,暧昧的红灯闪烁,宰客现象频仍,各种世态都会在那个舞台上尽情上演。城中村,顾名思义,某种程度上就是脏乱差的代名词,出入在那里的,大多是社会底层,尤其是租住于其中的,三教九流,应有尽有,甚至还可能藏污纳垢。可想而知,那里开的小面馆,正如新闻中所言,发不了大财,只能勉强维持一家的生计。那里的食客,基本没有回头客,挣的本就是外地人的钱,所以,规范经营对那里的很多业主来说,只是一个概念,很难落实到行动中。就像《水浒传》里的十字坡,断不会把本地顾客绑上剥皮凳,被蒙汗药放翻待宰的,一定是往来的陌生面孔。再来看案件的当事人:对于武汉这座城市来说,来自十堰的面馆老板姚某是进城务工人员,来自四川的食客胡某等三人也是,所不同的,姚某自认为已经把根扎进了城市,那一爿十多平方的面馆是他谋生的手段,也是他在其他外来进城务工人员面前粗声大气的底气所在,而胡某初中毕业后一直居无定所,在不同的城市漂泊,武汉,对他来说,是陌生的,情形很像我那篇《鸿雁》中所写的乡村候鸟。但正因为如此,他身上还带着农村人的质朴和倔强,这也是他敢于向平白无故加价说不的性格原因。而恰恰是这一声质疑,导致了两个“城漂”之间的呛声,进而引发一桩残暴的血案。如果有一座天平,天平的一端是一元钱,另一端是两条都还年轻的生命(不出意外的话,杀人嫌疑犯胡某也会被判处死刑),甚至,是两个因此分崩离析的家庭。轻飘飘的一元钱,竟然等同于两条生命的价值,也就是说,每条生命的价值,只有5毛钱。无论如何,都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悲剧。屠刀举起之前,相对于胡某,面馆老板姚某是强势的一方,至少心理上是。而当屠刀砍下之后,胡某迅速逆转为强势,这种强势,更多地表现为激情之下的暴力和蛮力。最后,再看围观的吃瓜群众。一般地,当发生此类事件后,网上总会有一种貌似义正词严的声音,指责围观的吃瓜群众是冷漠的看客。这一次,再高高在上的道德家也无法对围观者置喙,一是事情的演进太过突然,想阻止都来不及,何况,在红了眼的杀人者和滴血的屠刀面前,谁有资格要求围观者抵命而出?二是现场有50多人报警,这恐怕是当时情境之下唯一能做的反应了。这样分析下来,包括迅速出警的警方在内,各安其份,无法指责。如果说有过错,面馆老板姚某过错有三,一是不该坐地起价,践踏了明码标价的契约规则;二是不该对同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胡某呵斥“吃不起你就不要吃”,这话背后不仅是不该有的傲慢,也是对年轻且自尊心极强的胡某是一种刺激;三是不该两次“揪住胡某衣领抵在墙上”,可以说,正是这两次近似侮辱性的举动,彻底引爆了胡某内心的炸药,后面发生的惨剧才无法控制。但是,姚某的过错,错不致死!当年,落魄军人杨志在开封天汉州桥叫卖祖传宝刀,泼皮牛二无理纠缠,甚至试图强夺杨志仅剩的身当,即便如此,牛二也罪不至死。不过,那是发生在只有王法,没有公平法制的北宋,杀人越货本就是江湖生存的丛林法则。所以,杨志“一时性起,望牛二嗓根上搠个着,扑地倒了。杨志赶入去,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,血流满地,死在地上。”杨志只补了两刀,而22岁的胡某对只多要了他一元钱的姚某“胸口连砍几刀,又一刀削掉了姚某的头顶天灵盖,姚某倒地身亡后,胡某揪着姚某的头发,对着他的脖子连砍十几刀,生生把头颅砍了下来,还砍断了一条胳膊。事后,他还将满是鲜血和脑花的头颅顺手丢进垃圾桶内。”显然,胡某比钻过刀枪林的杨志更加歹毒。无论如何,一元钱构不成仇恨,对尊严的羞辱的报复也不至于如此残忍。微小的暴力,引发血光冲天的更大暴力,实在匪夷所思。随即,有记者奔赴犯罪嫌疑人胡某老家采访,发现胡某持有宣汉县残疾人联合会颁发的残疾证,残疾类别为“精神”,残疾等级为“二级”,而且有过对包括他父亲在内的乡亲和家人殴打的历史。用乡邻们的话说,就是“胡家那个儿子脑壳有问题”。我一点不怀疑记者的调查结果,越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,越可能在心里藏着一团随时可能点燃的大火;越是自卑的人,越是对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极度敏感;越是看起来极其孱弱的人,爆发起来越可能不计后果。即使来自偏僻贫穷的四川省达州市宣汉县三墩土家族乡龙虎村,胡某绝对不是文盲,他上过初中,最基本的法律知识应该是具备的。因此,道德家们和专家们也不需要试图指责法律教育的缺失。唯一的解释,只能是:这是一起突发的偶然事件,是人的性格和内心的戾气在极端情势下的发生的畸形裂变。两年前,在温州的一家火锅店,因为一锅汤水的事,火锅店服务员和一名女顾客起了争执。女顾客骂了一句“你他妈是谁,服务态度这么差”,服务员竟将滚烫的开水,浇到了女顾客的身上……被烫伤的女顾客是位“80”后母亲,正处于哺乳期,儿子只有7个月大。而用开水烫人的服务员朱某,是来自河南的外来务工人员,来自单身家庭,高一辍学,爱玩网络游戏,性格内向,还曾被网络诈骗所蒙蔽……
女顾客骂人当然过错在先,但错不至被毁容;而肇事的朱某和胡某,却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,尤其是出身和性格。我特别注意到,针对武汉面馆事件,有人发出“一定要远离身边的垃圾人”的论调,那么,谁是垃圾人?哪一个垃圾人会在自己的脸上贴上标签?地位、财富、权势,都不是人格高下的标志,拾荒者中默默捐助失学儿童者大有人在,富可敌国却为富不仁者从来不罕见。而从人性的角度分析,世界上从来没有彻头彻尾的大恶,谁出生的时候都不可能怀揣利刃,也不会拈花微笑,只能是环境养成了人的个性分离。古龙在《绝代双骄》中,把江小鱼从小就寄养在恶人谷,交由十大恶人抚养,才把他养成放荡不羁的整人专家,但他的天性中的纯良,从来未曾走远,因为,他有个贴心的老师万春流,那是他成长的另一个秘密环境,也是他能够保持赤子之心的老师。在别人眼里的垃圾,在另一些人眼里,他就是一块璞玉。江小鱼的性格的多元,其实是每一个人的镜子。什么样树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,概莫能外。说到底,只能说是性格的缺陷导致愤怒像出笼的猛虎,冲垮他们脆弱而敏感的内心,所以,才从内心里掏出了以暴制暴的凶器。以家庭的和睦让人的性格尽可能完美,以完善的教育让人多一些理性,以友善的环境尽可能少一些冲毁虎笼的外力,让每个人尤其是漂泊的人多一些安全感,或许能让“一碗热干面引发的悲剧”少一点,再少一点。这虽然是长路漫漫的期望,但舍此别无他法。无论如何,生命的价值,都不能用金钱衡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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