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身面

散文秋与瓷画春2019-01-09 19:53:07
年关已过,但,春节之前,从四面八方赶回家的那份温馨、轻快的脚步,却依然让人回味。 年关之前,忙的事,常与舌尖有关:廿三糖瓜儿粘,廿四贴窗纸,廿五糖葫芦,廿六炖锅肉;廿七杀只鸡;廿八把面发;廿九打壶酒;三十晚上熬一宿;大年初一扭一扭。二十一世纪了,窗纸不必贴了,但,肉和鸡,还没有哪一家舍弃,不同的是,各家的菜一定有各家的“味儿”,一年到头在外打拼,抑或漂泊万里的游子,风尘仆仆赶回家,就是为了尝一下留在心灵深处的那一点“味儿”!
那“味儿”,虽然是贴在舌尖上的,但,还很少有文字、有图片、有语音,表达十分完整、完全、完美的;她,是童年时期灌注在一个人情感中、记忆中的那飘忽不定的、梦牵魂绕的情愫;她,所灌注的地方,又是在血液中,所以,那“味儿”会时时牵动你的魂魄。年关,堂弟从英国剑桥回家,已经是大英帝国公民的堂弟,30年前大学毕业,游学国外,最后落在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研究“艺术史”,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浸透了西方文化的人,剑桥大学的剑河之滨为中国诗人徐志摩立的大理石诗碑,堂弟知道其中更多的故事。堂弟来家里,老爸说:“给这位英国佬吃什么呢?”老妈说:“炸酱面”,我说:“对,起身饺子落身面!”             
面,由我用枣木擀面杖擀出来,又用菜刀切成条,抻起来放在开水里煮;这面条,在50年前是老妈擀的,我和堂弟是在院里抖空竹的“主”。炸酱,还是老妈切了肉丁炸了甜面酱。老爸坐在板凳上,摘好了韭菜,炒在鸡蛋里,鸡蛋出锅又炒了豆角丝、绿豆芽菜,胡萝卜丝。我用干净的面板又切了神州大地值得骄傲的嫩黄瓜,老爸赶紧剥了蒜瓣放在蒜臼里捣,撒点盐面,蒜味就更浓了;最后是老妈的“传统节目”——煮青豆!这一番菜码,齐齐地摆在几个盘子里,家里人对视了一下,这“落身面”可“落”的是“英国人”,不知炸酱面怎么PK比萨饼呢?              
堂弟坐下,说话也是舌头很活泼,不像咱们唇音很明显,我真担心堂弟的“舌头”,那大英帝国绅士的、严谨的、等级的、敏感的“舌头”,会怎样与东方一碗“炸酱面”接洽的。是老妈先给这位傲慢的侄子拌了一碗炸酱面,蒜泥、胡萝卜丝全派上了,我赶紧一边吃着炸酱面一边与堂弟聊起,小时候一起爬树摘桑葚的往事,想把这英国“舌头”拉平一些。堂弟一碗吃完,老爸又递上大半碗,嫩黄瓜与嫩黄的炒鸡蛋“浮”在上面,不等我再提起那一次紫色的桑葚,堂弟自己就聊起那一次吃婶娘的韭菜饺子的往事了。妈妈却说:“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虾仁,三鲜只有两鲜,婶子总觉得亏待你了。”老妈说着,眼眶红红的。而,堂弟却说:“是三鲜呀,我记忆中,婶娘包的饺子好香啊!”妈妈再也忍不住了,用袖口擦了一下滚落的眼泪,断、断地说:“饺、子、饺子,多住些日子,婶儿再给你包饺子。”“起身饺子落身面”!堂弟刚从英伦三岛回家,我们谁也不愿意提到“饺子”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两碗炸酱面,被堂弟的“舌头”卷下去了,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终身教授的舌头,被东方的炸酱面“熨”平了;其实,还是更多的回家的“味儿”、过年的“味儿”,会把这漂泊在外的游子的“心”熨平的!我想把老妈那掉下眼泪带来的伤感,冲淡一些,就用俏皮调的英语来了一句:“Coffee   or   Tea ”? 堂弟仰脸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,我以为我的英语太蹩脚了,英国剑桥大学终身教授没听懂,我自己的脸红了,连忙说了一句老爸老妈都听得懂的汉语:“喝咖啡还是茶”?这一次,脸红的倒是堂弟了,他憋红了一阵子脸,说了一句让老妈老爸都意想不到的话:“我、我、我可以喝一碗面条汤吗?”
“原汤化原食”!老爸一边念叨着,一边颤巍巍地用爆满青筋的手给堂弟盛了一碗,不敢拿出手待客的面条汤,递给堂弟;妈妈又扭过脸去,举起袖子抹眼,嘴里说着:“落身面、落——身、面······”!